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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棋在民间的传播和参与度明显增加

2018-01-08 10:40

弈棋拼的是心智,但棋盘外蕴藉的却又是诸多的人生哲理。“下一步,观三步”,落子前筹划周全,预判大势,目光长远,恰是我们现实中为人行事的至要法门。落子无悔,观棋不语,这份笃实诚信、洁身敬人的棋品也是锤炼人品的妙谛箴言。过河的卒子不回头,义无反顾中有着拼搏向前、视死如归的浩然骨气,一如战场中的士卒,甘死尽忠,只知一往无前,绝不苟且撤让。而过河后,卒可前行或左右旁移,灵活虽不敌“车”“马”,但潜力巨大,尤其进入残局,能量更为惊人。“七星聚会”“蚯蚓降龙”等知名排局中,卒都起到了充分牵制压制的作用,甚至直有逼宫降帅之势。看似不起眼的小卒在过河后稳扎稳打,蓄力前行,发挥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作用,而这,不也是我们所常谈的“草根逆袭”的生动写照么?

象棋与围棋是中国棋类的双子明珠,然而这两种棋却有着不同的气质与味道。谈起围棋,总会自然浮起青烟袅袅、白衣羽扇、庐中对坐、气定手谈的画面,“烂柯”“坐隐”等风雅脱俗的别称也为这门棋类平添了不少超凡气韵。而象棋则更有无拘无碍的包容性和生活感,对弈的环境可以在街边路摊,凉亭石板,也可以在林间荫下,高阁楼台。它可以在清雅安静中实现“你来我往”,也可以在市井邻里的喧哗热闹中普罗开展。它有着更多的烟火气,更多的乡土味,也更容易融进人们的茶余饭后,琐碎的平凡。仲夏宁夜,在路边桥下看两位老伯设局对弈,与围观者窃议谋划,观赏棋局,自是一种闲适的消遣,也在这观棋、弈棋的乐趣中消散了一天的燠热与疲惫。

象棋,或者严格说,中国象棋(文中统称象棋),是中华文明先人智慧在文娱领域的重要结晶。关于象棋滥觞于何时,至今仍无定论,不过早在战国时期,已有“象棋”的称谓。《楚辞·招魂》中记载,“蓖蔽象棋,有六簿些;分曹并进,遒相迫些;成枭而牟,呼五白些。”此时的象棋是博戏的一种,各方六子,双方以逼迫进攻之势对垒,虽形制与现代象棋迥异,但亦是萌芽的初始。南北朝《象经》出现,标明“象戏”得到了新的传播发展,及至唐代,从牛僧孺《玄怪录》中“岑顺梦棋”的故事可知,“象戏”已出现“马”“车”“将”等棋子,与现代象棋很接近。宋明时期,象棋的棋子数量增多,游戏规则日趋完善,《梦入神机》《橘中秘》等关于象棋的著作也日益丰富,象棋在民间的传播和参与度明显增加。而清代王再越所著的《梅花谱》无疑是象棋博弈技艺的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,尤其是对“屏风马”的实战展示和推动,对象棋战法的丰富和布局的拓展有着深远的影响。

父亲是一个象棋迷。作为儿子,我从小便接触了象棋,学习了象棋。父亲是我象棋的开蒙者,而我,是父亲迄今最久的对局人。这尺寸方盘里的无穷世界,是我童年初识思维乐趣的地方,象棋也成为我孩童时难以割舍的玩具。

象棋是军事活动的衍生品,是战争艺术的娱乐演变。与围棋纯粹的黑白子、纹枰格不同,象棋的棋子都是行伍里官衔与战具的名称,有着鲜明的军事色彩,尤其是“炮”的出现,伴随的便是宋代火器在战场的应用。而棋盘中的楚河、汉界,更是将棋盘的对弈置于宏阔的“楚汉相争”的历史背景,两军对峙,剑拔弩张,未行一子便已是“杀气腾腾”了。

象棋构筑了一方外表平静但内里战火汹涌的智慧疆域,得以让人沉浸于自我世界的安乐,暂避现实的俗愁烦扰,这一点在阿城的小说《棋王》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。主角王一生是一个“棋呆子”,一生唯重吃与下棋。能吃饱,有棋下,这就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“上山下乡”、举国“大串联”的火热革命浪潮没有扰乱他内心的静修与安宁,不为外界所裹挟,不为俗尘所惊扰。在这里,象棋成为超越现实、宁静自持的精神桃花源,成为波涛汹涌的世事风云中自适静好的心灵避风港。小说的高潮是王一生与九人车轮战,“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,瞪眼看着我们,双手支在膝上,铁铸一个细树椿,似无所见,似无所闻。高高的一盏电灯,暗暗地照在他脸上,眼睛深陷进去,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,茫茫宇宙。”这段妙笔实在将王一生的王者风范与强大气场勾画得精彩至极。“似无所见,似无所闻”,这种空心寥廓、心如止水的入定于今时读起依旧是难以企及的心境。借助象棋,我们感受到久违的宁静致远,不争不躁的道家古风,而所谓棋王,不仅是对精湛棋艺的认可,更是对这种豁达超然心境的叹服与欣赏。

方寸棋盘,三十二子,切磋中尽显思维之乐,但收获的却不仅仅是游戏的快感。有一棋逢对手的亲人挚友,有酣战数局的闲暇时光,有着能沉潜其中的自由心境,无论战绩如何,想必也算是幸福快活的“人生赢家”了。